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什么是当代侠客精神? 贾行家说武侠30讲

发布时间:2019-09-17 15:11浏览63次

说古论今天下事,拍案奇书贾行家。谢谢你听我说武侠。




通过前面的内容,我们可以说:中国人的生活产生了独特的侠客精神。

对于今天来说,除了文学和娱乐,它还有什么意义呢?

侠与自己立约

我们很难明确定义侠客精神的内涵。

听完前面29讲,你肯定记得:它是一直发展变异的。

汉代游侠与清代侠客,完全是两种人,执行两套规则。即使在同一个作者笔下,品格英雄和性格英雄也存在深层次的冲突。

我可以换一个方式来描述侠和侠客精神。侠有一个基本特点,他们是和自己订立道德契约的人。这在中国传统文化里,是很罕见也很可贵的。

我们简单回顾一下。先秦的士人阶层的自我意识,产生了侠客精神的萌芽。

作为家臣,他们接受土地俸禄,就尽忠职守,这是贵族内部的伦理契约。豫让和子路的选择,都是遵守这个契约。他们珍惜名誉、轻视生死、恩仇必报。

游士把这种高贵的战士精神和责任意识带到了民间社会,用于民间事务。郭解和后来的江湖侠客,开始主动疏远权力。

通常来说,人们认为侠客的共同点是相同的行为和立场。

但抽象分析,在各类侠客信条背后,有一个最基本的原点:就是侠客是自我选择的身份和立场,他们是与自己签订道德契约,自己监督执行。

在这门课里,我一直在通过武侠的话题,来和你讨论中国世俗文化。

我们前面说过,传统社会的绝大多数人都生活在宗法制里,道德是事先被规定好的,只要照着做就行。

其实,人的情感也是如此。中国人重视的情感都是伦理性、制度性的情感。自然和自由的情感,必须要服从制度情感。

比如过去的人看戏台上的《梁祝》,再同情梁山伯祝英台,也觉得父母决定婚姻是天经地义。

如果祝英台那时候说“你要尊重我的爱情”,人们是听不懂的。当时所谓的世俗“情理”是:以宗法的道德为框架,用人的情感来修饰。

从这些故事,我们也能看出来,侠客独立的精神是多么稀缺。只有他们脱离了这种秩序。从红拂女、聂隐娘到黄蓉、小龙女,终于可以自由选择爱人了。

和情感一道被解放的,就是江湖侠客可以自己选择道德。

正是因为这个守则是他自己决定的,而不是像传统文化中的绝大多数行为准则,是生来就必须遵守的。

所以当他和自己立约以后,无论多么难执行,也会一诺千金。他首先答应的是自己,而不是请求他的人。

这就像孟子所说的:君子经过反省后,觉得自己符合仁义原则,他们敢于“虽千万人吾往矣”,一个人对抗整个世界。

相应的,如果自己违背了仁义,就是面对一个普通人,也会感到恐惧不安。

这就是侠客精神的真意:不是因为艺高人才胆大,而是从自我道德中获取勇气。这种勇气非常动人,这正是武侠故事的魅力所在。


一般来说,自由意志下的选择,没什么必然的道理。

在传统故事里,很多侠客的言行并不一定禁得起推敲,有很多今天觉得可笑迂腐的内容。他们只能按照当时的理性水平,在认知范围里做选择。

这些选择的真正意义,在于他们坚持承担选择带来的所有责任。付得起自由的代价,才有资格追求自由。

我们不谈哲学,武侠小说里也没什么哲学,我们只讨论逻辑的一贯性:我们今天想做的这件事,明天会不会后悔?在可预见的未来里,会不会后悔?

如果马上就会后悔,就要推翻自己。因为那是后一个自由把前一个自由抵消了。




而侠客自己和自己立约,以生命和荣誉来遵守这个约定。

我们不了解他们的完整动机,但他们用独立和坚持表现了个体意识的高贵。

这是侠客留给我们现代人的第一个礼物,它能帮助我们解决一类当下的难题。

仗义可以成为公共精神

刚才说的这种内在动力,让侠客的外在行为特点是:无论别人怎么样,无论对自己安危如何,他们是要行动的,要兑现和自己约定的正义。

我就不讲武侠故事了,我们来回忆一件发生在2011年的真实案例,它曾让我们很痛苦,也很难堪。

这就是“小悦悦事件”,当2岁女童悦悦被两辆汽车撞倒后,18个路过的人都装作没看见。

全社会在指责他们时,有一种潜在焦虑。这些人是普通人,不是罪犯,我们真有把握自己就不一样吗?

所以人们怀疑全社会的道德出了问题,似乎某种调节机制也出了问题。请允许我把视角拉远一些,仔细分析一下这件事,因为它事关每一个孩子。

我一直觉得,用国民性格分析这类现象意义不大,你可以把国民性描述得很准确,但它无法代入推理过程。

首先,这类现象在现代社会里有共性。西方国家也有类似案例:路人目睹事故、暴力犯罪漠不关心,不仅不营救、不报警,还要掏出手机拍视频上传换流量。

生物学家、社会心理学家分析:这与都市生活的密度和压力是正相关的,当人的心理处于超负荷状态,就会对受到的刺激进行筛选,只关注和自己有关的东西。

同时,旁观者处于匿名状态,缺少被评价的压力。

另外,这件事也和传统文化背景有关。今天,费孝通先生的差序格局理论已经被普遍接受了,如果把传统社会的人际关系理解成以血缘家庭为中心,一圈圈向外放大,就能解释很多普遍性现象。

同时,按照家国同构的模型,在这个波纹一样的格局里,在重复着相同的秩序和权力关系,直到覆盖全社会。

比如《红楼梦》里:向上,贾府的主子在皇室面前是奴才;向下,贾府的大奴才家里也养奴才。

在这种的人际关系里,要是一辈子生活在熟人社会,人不会遇到道德困境,一切都被安排得明明白白,人知道对方在哪一圈的关系结构里,应该调用哪个级别的感情和责任。

一开始,儒家也对调节远距离的人际关系做了道德设计。原理就是“恻隐之心,人皆有之”,虽然关系远的可以少管,但“幼吾幼,以及人之幼”,见到小悦悦这种事还是要管的。

说实话,这套说法在历史上本来就运转得不好,就像wifi一样,距离太远,就没信号了。这也造成了民间的“水浒气”,对别人甚至对自己的痛苦都不敏感。

古代社会是家国同构,真实江湖是脱序者在夹缝中生存的空间,和主流社会无关。

但现代社会在传统的家族和国家层面之间,有新的公共领域,或者称为市民社会。它非常具体,像学校、工作单位、非政府组织,包括网络媒体,都属于公共领域。

许多公共领域,是法律和政策没法覆盖的,它需要陌生人之间建立基于理性的契约和自治。

就像遛狗应该拴绳子,有的人总盼着谁来制定一个政策,其实这完全应该是居民们协商自律的。等待被管理、等待树立榜样,不是成熟的公共生活状态。

我们传统文化模式的特点,是善于处理熟人关系,不善于和陌生人打交道,也想象不出契约、公德这类概念。

这时候,差序格局下不断摊薄的制度性道德,在全新的领域里,终于死机了。

我相信,在这类事件里,如果被撞的是前18个路人的亲戚,哪怕老邻居,他们都会毫不犹豫地冲上去援救,因为对方在自己的关系圈里,以后也要见面的。

但小悦悦是个陌生人,救起来还可能被怀疑是肇事者。他们就在犹豫中走过去了,而且在自以为聪明的抉择下,很难再走回来。

所以说,这不是个简单的道德问题。

解铃还须系铃人,我觉得,传统文化形成的问题,也需要传统文化来参与解决。

我们说了,这类现象是全球性难题。思想家、政治学家阿伦特说它叫“公共世界坏死”。

现代世俗社会,既包括私人领域,也包括公共领域。在一个理想的现代社会里,人在私人领域里满足个体需要,拥有完整权利。

在公共领域,他会积极参与公共事务,监督公共权力,维护公共领域健康。

而当代文明的副作用,就是人们过度沉迷私生活,或者把消费自由理解成全部自由,或者遁入内心世界,选择与他人隔绝。

阿伦特提出的解决方案,是回到西方传统文化的根源,唤起古希腊人参与城邦政治的那种热情。之后的中世纪,因为宗教原因,世俗公共领域严重萎缩了。我在第二十三讲里说过这一点。

古代中国毕竟是另一种文明形态,所以我们需要在自己的传统里找解答。

在传统社会里,排除在差序格局之外的,只有游民的江湖了,而江湖里最理想化的利他主义精神就是侠客精神。

在这件事里,第19个路人是救起孩子的陈贤妹,她就是位可敬的当代侠客。她听从内心,不管之前多少人见死不救。




辛亥革命以后,章太炎、梁启超等学者,一直在传统文化里寻找一种能激发民众参与救亡的精神力量。他们找来找去,也是都找到了侠客精神。

不过,我们说了,侠客精神不完整,它还要进行现代化改造。

可以保留的,是那种自我驱动、超越功利、勇于行动的情怀;需要舍弃的,是之前讲过的无视法律、不讲常识等等问题。

本讲小结

中国文化里,有一种美丽人格,他们既温柔敦厚,又慷慨刚毅。通向它的道路,不在能力大小,而是自己和自己立约,勇于行动。

在现代中国,它依然能成为维护公共生活的正义力量。

这种人格,叫剑胆琴心。

香港著名的词曲家黄霑,为《笑傲江湖》写过一首经典名曲《沧海一声笑》:几位侠客,拍浮于东去大江,孤往于万千人海,潇洒自若,意态苍凉。

这是我们中国人彼此扶助,自我拯救的方式。




在下贾行家,我们江湖再见!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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